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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司岙八棱净瓶 

这款八棱瓶，全国各地都有，西安、北京、上海、宁波。造型相仿，颜色相类，摆在一起可以玩“消消乐”。

不论在地下沉睡多久，无论在人间经历多少流离，它们有共同的籍贯：慈溪上林湖。

上林湖，位于慈溪市以东，与汉代知名宫苑“上林苑”同名。

这里没有司马相如《上林赋》里吟咏的奇花异草，只是吴越山丘之间的一汪野湖。

栲栳山下，水色静谧，湖岸曲折，群峰突起。宋人高鹏飞有一首《晚兴》：“风静湖光一鉴浮，青山四顾淡舒眸。松阴满径归来晚，醉看岩花笑白头。”形容这里水平如镜，富有佳趣，较有代表性。

上林湖的特殊之处，在于它是越窑青瓷的主产地。烧瓷有两大要素，一为瓷土，一为水源，上林湖能制瓷，可见湖水之清。

▲上林湖

从时间轴上划分，上林湖越窑青瓷的历史大约能平均分为两等分：一段从东汉到北宋，大约1000年，是越窑兴旺的1000年，贯穿窑火初开、到繁盛、到顶峰、到没落整段历史；余下差不多也是1000年，从南宋到近代，窑址因各种原因停烧，越窑尤其是代表其巅峰之作的秘色瓷成为历史名词，人们寻寻觅觅而不得。连最有雅兴访古的乾隆，也不得不叹一句“李唐越器人间无”。

上林湖骄傲了多久，也就没落了多久。它习惯了被遗忘、习惯了等待，闲看花落，漫随云舒，磨砺出荣辱不惊的性格。所以当解放后，一件件秘色瓷器从王陵、佛宫出土，当人们终于想到追寻秘色之源而来到此地，当上林湖越窑遗址一跃成为国家考古遗址公园的时候，这汪湖水也不过淡淡一笑：其实我一直都在这里，不生不灭、不增不减。

第一个抵达上林湖寻找越窑的人叫陈万里，苏州人，中国陶瓷考古学界泰斗、故宫博物院古陶瓷研究员。

1935年，陈万里在上林湖留下这样的文字：“湖水清澈见底，浅处有芦草，微风拂之，荡漾有致。黄花小草，亦随处可以见到，风景之佳，实不让杭州西子湖也。”

和后来的许多人一样，陈万里也是吟着陆龟蒙的千古名句《秘色越器》来的。“九秋风露越窑开，夺得千峰翠色来。好向中霄盛沆瀣，共嵇中散斗遗杯。”

▲陈万里

当人们词穷的时候，会用很多形容词，虚的、不明确的，去形容内心的感动。如玉似冰、千峰翠色、嫩荷涵露、古镜破苔，都是描述越窑青瓷经典的形容词。

这种形容词无意中也让失传的东西更加隐秘。陈万里来的时候，看到了千峰翠色，没有看到瓷窑。当年环绕上林湖边，是大批大批的砖窑，家家户户以此为业，陈万里心里嘀咕：可惜这千百年里的人，都从制瓷改做烧砖哩！

陈万里有名句，“一部中国陶瓷史，半部在浙江”。哪怕在未曾亲眼见到秘色瓷的情况下，他通过爬梳文献，已然整理出判断秘色瓷的三大标准：观其颜色、辨其式样、是否是御用器，成为后世判断秘色瓷的三条铁则。

▲宋代主要越窑址分布图

其实，在解放后的三十年里，我们已经与秘色瓷数次邂逅。1956年，西安西郊枣园唐咸通十二年（871）的张叔尊墓，出土过一件“青釉八角长颈瓶”。小口，细长颈，腹部以突起的八条棱为装饰，颈部与腹部之间有三道弦纹。造型简洁典雅，后被证明就是秘色瓷的典型器，八棱净水瓶。

净瓶之制，传自印度，器形往往如此，瘦长腹，上部有直立的细长瓶颈，是用来净手的水瓶。最有名的是观音手上的那只。

越窑里的八棱瓶较少宗教的含义，就是一种器形。

1957年，苏州虎丘云岩寺塔抢修，发现很多五代文物，包括在塔的第三层发现的、上文所述的莲花碗，刚开始被定名为“越窑青瓷莲花连座碗”。这只碗长时间默默无闻，直到三十年后，被确认是传说中的秘色瓷，而身价陡增。虎丘塔在修建伊始就得到吴越国王室的大力支持，在这里发现秘色瓷不奇怪。

▲苏博 莲花碗

还有1973年宁波和义路码头遗址出土的越窑青瓷托盏、1978年临安吴越国王钱镠之父钱宽墓出土的瓷盆、1980年钱宽之妻水邱氏墓发现的25件青瓷，以及众多钱氏家族墓出土瓷器，实际都含有秘色瓷基因。甚或在北方上世纪80年代发现的一些宋墓、辽墓中也有秘色瓷的身影，只是在大家都不敢确定的时候，当时只道是寻常。

1981年8月，一场大雨蹂躏着黄土高原的千沟万壑。8月24日，陕西省扶风县千年古刹法门寺，矗立了400多年的明代砖塔自西南处坍塌，剩下半壁孑然独立。

▲法门寺

1987年2月，陕西省正式组成考古队，4月3日，发现了法门寺地宫后室的藻井盖。此前，人们一直怀疑地宫可能是明代的，直到看到第一道石门门楣上刻着两只朱雀图案，才恍觉这竟然是唐代的地宫，且从未被开启。

这是一场盛大的相遇。有人说，法门寺的地宫打开了半个盛唐，不仅有佛骨舍利重回人间，还有各色金银器、丝织物，代表大唐最高的工艺技术水平。意义最大的，当属“秘色瓷”的现世。

这是徘徊在宋以后人们心中长久以来的疑问，想要追寻、想要指认而无从确认。

▲地宫结构图

法门寺地宫的第二道石门被两块巨大的石碑堵住，一块叫《监送真身使随真身供养道具及金银宝器衣物账》碑，简称《物账碑》，是一份地宫宝物清单，明明白白刻着：“恩赐……瓷秘色椀七口，内二口银稜，瓷秘色盘子、叠子共六枚”。

▲《监送真身使随真身供养道具及金银宝器衣物账》碑拓片

“瓷秘色”，有一种倒装的口吻；“椀”，是“碗”的异体字；“稜”相当于“棱”，“叠”等于“碟”。与地宫内部的文物对照，大概意思是：这里一共有7只秘色瓷碗，其中2只用了特殊工艺（今日定名为“鎏金银棱平脱雀鸟团花纹秘色瓷碗”），还有秘色瓷盘、瓷碟6件，一共13件。

这13件被标记的秘色瓷，出土时用丝绸包袱包裹，盛装在一圆形红漆盒内，放置于地宫中室。它们的“秘色”，比普通越窑青瓷更淡雅一些，十分素净，没有一丝烟火气。让人想到江南烟雨，天青云破，接近汝窑的颜色。

法门寺地宫“封宫”于唐懿宗咸通十五年，即公元874年，纪年明确。这一批秘色瓷直接成为有纪年可考的、有明确称谓的“标准器”，判断其他秘色瓷的标尺。和他们颜色相近的，就是秘色瓷。于是，苏州的秘色瓷碗赶来“认祖归宗”，吴越王家族墓的一批瓷器都找到了身世。

在法门寺地宫发现的，除了这13件秘色瓷，还有1件不见于《物账碑》，便是那件大名鼎鼎的“法门寺版”八棱净水瓶。

出土时，这件八棱瓶陈放于地宫后室正南方第二道门坎上，瓶内装有佛教五彩宝珠29颗，瓶口上有一颗大的水晶宝珠覆盖。专家据摆放位置及其形式推测，这只瓶子在当时佛教密宗拜佛的曼荼罗坛场中有特殊用途。地宫后室一共有6件瓶子，方位不同，材质也不一。这件与秘色瓷釉色相同，故虽不见于《物账碑》，也可断为秘色瓷。

▲三款青瓷八棱瓶

（从左至右分别出土于西安张叔遵墓、扶风法门寺地宫、慈溪上林湖后司岙窑址）

有意思的是，它的造型与1956年西安张叔尊墓出土的青釉八棱瓶如出一辙，两者年代又如此接近，被判断是晚唐越窑秘色瓷的标准器型。

9世纪后半期，李唐王朝进入第二次藩镇割据的高潮。法门寺地宫珍宝的主要供奉者唐懿宗继位时，正是唐王朝大崩溃的开端，法门寺封地宫的次年，黄巢起义爆发。帝王在法门寺虔诚供奉护国真身宝塔，终究无法挽回社会的全面崩盘，及改朝换代的宿命。

▲在汉白玉灵帐的后面，放着银香炉，香炉下面的木箱里就是秘色瓷

唐末五代文学家徐夤写过一首《贡余秘色茶盏》诗，以“捩翠融青瑞色新，陶成先得贡吾君，巧剜明月染春水，轻旋薄冰盛绿云”来赞咏秘色瓷。“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秘色瓷里有非常明确的江南意象。也因为这首诗，后人觉得秘色瓷或仅为贡品，臣庶不得用，产量稀缺，存世有限。

▲后司窑遗址

为了揭开秘色瓷烧造的隐秘，2015年至2017年，考古人对上林湖边一处叫后司岙的窑址进行了发掘。不出所料的，考古人在此发现了大量秘色瓷和残件，除了过去已知的八棱净瓶、花口碗、花口盘、罐，还有长方形枕、穿带壶等新器形，丰富了人们对秘色瓷的认知。

▲后司窑秘色瓷与瓷质匣钵的出土

堆积中分别发现了带有“咸通”与“中和”年款窑具的地层，可以确定此地大约在“咸通”年间前后开始生产秘色瓷，在“中和”年间前后达到兴盛，这一过程一直持续到五代中期左右，在五代中期以后质量有所下降。与传世秘色瓷器的年代推定正相吻合。

更为难得的是，窑址的揭开，让考古人体会到秘色瓷烧制的精髓——匣钵的重要性。匣钵是瓷器烧制时的“外皮”和容器，某种程度上说，匣钵的质地直接决定瓷器的质地。考古人员感叹着发现，烧造秘色瓷的瓷质匣钵的胎与瓷器基本一致，都是上上之选，极细腻坚致，匣钵之间用釉封口，密封性极好。

有些宿命性的是，后司岙出土了一套较为完整的匣钵与瓷器的组合器，钵内正正好好装着一只八棱净瓶。

▲匣钵+净瓶

我们不知道在那前后的几百年中，后司岙烧过几次八棱瓶，也不能确定后司岙的八棱瓶与法门寺的八棱瓶、张叔尊墓的八棱瓶是否是同一批次的兄弟，但它们同根同源从此成为难以否认的事实。

▲后司岙青瓷八棱瓶、高丽青瓷八角长颈瓶、高丽青瓷莲花纹长颈瓶

后司岙窑址考古中，还发现了一件刻写“罗湖师秘色椀”的瓷质匣钵。“秘色椀”的写法与法门寺地宫《物账碑》“秘色椀”的文字书写完全相同，可见年代特征。

匣钵都是单次使用，瓷器烧成时，必须将匣钵打破取出，未免也是对资源的一种浪费。故而有人推测，越窑退出历史舞台，其中一个原因便是瓷土资源的枯竭，福祸相倚，唐五代瞬间的绽放，也造就了越窑最后的辉煌。

▲匣钵+小钵

越窑的审美影响了整个青瓷系统。后代大放异彩的龙泉窑继承了越窑的那一抹青色，汝窑的温润光泽，恬淡的美学追求，均不难从秘色瓷中看到传承。秘色瓷八棱瓶的器形也出现在汝窑中，甚至在两三百年后登陆异乡，在朝鲜半岛的高丽青瓷中被复刻。后者反映的“海丝”意义则是属于越窑青瓷的另一个话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