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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人生来耀眼，大长腿、黄金比，所到之处，好像流星划过。有些人不是，他们天生普通，很容易淹没在人群中，再怎么努力也不太能被看到的样子。天宁寺塔属于后者。

其实从出身来说，天宁寺还是不错的，这一点从它的地理位置上就能看出来。前文提及，以鼓楼为南门的子城堪称宁波的紫禁城。天宁寺西塔就在鼓楼正西方约300米处，步行5分钟可至，这一距离一定隶属一环内。

宁波曾是佛国，城区寺观林立，离行政中心这么近的天宁寺，能坐上头几把交椅。该寺始建于唐大中五年，公元851年，距离鼓楼建城的821年仅30年，放在大的历史时空看，当算建城时市区第一批规模以上建筑。

天宁寺初名“国宁寺”，可以看出它曾被寄予良好的愿景。跟所有寺院一样，该寺也经历过历代兵燹，倒毁重建，曾经拥有的代表性建筑包括寺前双塔、唐宋大殿，明清之后还建有藏殿、千佛阁、“田”字式罗汉殿、钟楼等，解放前多已不存。

▲宁波旧影-咸通塔

今天在地面上留下来的只有一座西塔，也称天宁寺塔。宁波人一般直接叫它“唐塔”，或者称它的年号“咸通塔”。民间还有个诨名，“乌龟塔”。

虽然其貌不扬，再怎么看，这座塔的长相也跟乌龟没什么关系。如果只是单纯说它的矮小，好像有点侮辱人。再怎么说，天宁寺塔也是跟鼓楼并肩而立1000多年的人，是这座城市祖宗的祖宗。遑论其背后实际上还贴有“长江以南唯一一座唐代砖塔”、“我国仅存的唐代寺前双塔实例”这样高大上的标签。

天宁寺塔是一本简单而耐看的书。就像电视剧里，一个完全不惹眼的人，反而活了最久，就一定有TA存在的理由。

我国许多寺宇都存有寺前双塔的实例。泉州开元寺东西双塔，是我国现存最高的一对宋代石塔；杭州灵隐寺大雄宝殿前也有双石塔，雕凿精美，带有吴越遗风。年代能够上溯至唐的，则较为少见。

唐塔较多保存在中原北方地区，以及云南大理州一带，在江南，如果不算经幢只论塔的话，最典型的就属这座宁波天宁寺塔了。

▲天宁寺塔

天宁寺前曾有东西双塔。据载，东塔原为七层密檐式砖塔，倒塌于清光绪四年（1878）。1995年，为配合市区中山西路拓宽工程，考古人员对东塔遗迹进行了清理。

东塔与西塔相距72米，残高1.74米。和西塔一样，塔身平面呈正方形，中空，底部为束腰式须弥座，束腰部位各有浅佛龛8个，四面券门位于须弥座之上。

考古报告中说，塔壁从基座以上开始逐步减薄并向里收缩，外壁做法比较严谨，而内壁却并不十分注意，说明当时着重注意的是外貌。

考古人员还发现，东塔的基础直接筑在生土之上，打破了东汉文化层和两晋文化层，底下很厚的夯土带有弹性，对上部的塔体荷载起到了一定的抗震作用。东塔倒塌的主要原因是地基往西南方向下沉，推测可能是因为南部有一条河道，使得塔的地基土向南方滑移所致。

东塔塔砖多为素面、少量带有“X”形状的模印、几何纹，南、北、东壁均有少数“咸通三年记”铭文砖，为其建筑年代提供有力佐证。

在对东塔进行清理的同时，人们也对幸存下来的西塔进行了修缮。众多老照片记录下天宁寺西塔修缮前的样子，蔓草杂生，飞檐断裂，令人目不忍视。细心的考古人根据塔身残貌一点点还原，拼出了它现在的样子。

▲这张天宁寺西塔(俗称咸通塔)旧影由德国著名摄影家恩斯特·柏石曼１９０２－１９０９年间所摄，此时东塔已倒塌多年，仅余西塔。该照片约在上世纪２０年代制成明信片，流布海内。

西塔现为五层密檐塔。每层出檐皆为叠涩，下檐线脚中间夹几层菱角牙子，增添了一种节奏性的美感。塔身越向上尺度越小，整体线条柔和，看起来挺拔优美。

砖塔还模仿传统木结构做了“升起”的效果。“升起”是在古建筑设计与施工外檐部位时，让两侧檐端向上挑出少许，令平直的檐口呈现出一种曲线，产生柔和的感觉。天宁寺塔塔身、腰檐和塔顶呈中间凹两头翘，是因为在各层塔檐处都运用升起式样，各层塔身又运用弧身式样，是典型的唐塔式样。

壁面如前所述基本没有装饰花样，塔基须弥座也十分简洁朴素。底层四面均开尖券形壸门，二层以上塔身每层每面砌出小型佛龛，此外别无雕饰。

在修复天宁寺西塔的过程中，工作人员在第三层南面，发现了“咸通二年”“咸通三年”及铜钱纹、米字纹等铭文砖。双塔皆为唐塔成为定论。

▲天宁寺遗址

改造修缮时，宁波市政府给天宁寺塔留足了排面。为了给这座建城时代标志物争取更好的生存空间，政府特别出台决议：人行道北移，地下管线南移，腾出一块相对完整的空间给它。后来有人说，天宁寺塔是我国最容易被寻访的一处“国保”单位，它就在城市的中心，与人们朝夕相处。这位1000多岁的祖宗就像它刚被建成时那样，蹲在路边，看车来车往，数江山万年。

2003年，宁波考古所再次对天宁寺遗址进行了考古调查，发现了大量唐宋时代的莲纹瓦当、板瓦、筒瓦、鸱吻等建筑构件。2006年，天宁寺塔入选第六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任何建筑都不是冰冷的，天宁寺塔的背后，代表着已经消失的一整座寺院，其中流淌着、拥有着诸多已经湮没的人文故事。虽然从寺庙的地位上说，天宁寺比不上天童寺、阿育王寺，是东亚僧侣往来的重要驿站。但在千余年的时间里，到底也有些过客留下过他们的名字。

▲天宁寺遗址

其中一位元朝的僧人，名叫东陵永玙（1285—1365），宁波人，东渡日本前，他曾在天童寺学法，担任宁波天宁寺的住持。

日本文和三年（1354），室町幕府的将军足利尊氏欲在一场长时间的内乱后，用其母忌日的名义举行一次水陆法会，实际是超度战死者的镇魂仪式。这场重要法会的主持人便是东陵永玙。

▲东陵永玙75岁时的书法《召庭字说墨迹》

东陵永玙是早几年被足利尊氏的弟弟足利直义请去日本的。当时，足利直义想为新建寺院天龙寺筹措资金，派遣了一艘贸易船到宁波交易；同时，还派了一名特使，到江南地区寻找知名禅僧，想聘请他到日本来，作为“引进人才”当天龙寺的住持。

这位被选中的僧侣就是东陵永玙。1351年，东陵永玙赴日之后，相继担任了日本天龙寺、南禅寺、建长寺、圆觉寺等禅院的住持，14年后去世。东陵永玙在日本开创的法系被称为东陵派，为日本禅宗二十四流之一。

另一位从天宁寺出发的僧人叫仲猷祖阐。明朝洪武五年（1372），天宁寺住持仲猷祖阐和南京瓦官寺僧无逸克勤同被选中，官派前往日本，同日本朝廷联络感情。当时，明朝初立，日本国刚刚经历过“蒙古来袭”的恐慌，不确定如何与明朝交往。为了安抚日人的心情，明朝委派两位僧人作为第四批出访的明使与日本亲王会面。

▲明代雪舟《宁波府图》里的天宁寺

临行之际，明太祖朱元璋曾作诗一首送行。诗云：“仲猷通洪玄，倭夷当往至。谕善化凶人，不负西来意。迩僧使远方，毋得多生事。入为佛弟子，出为我朝使……”说明了派遣二僧出访的目的——以佛法度化日人的“凶心”。

当年5月，仲猷祖阐僧团即从宁波出发抵达博多，次年6月，一行人才到达京都，会见日本的重要政客。祖阐道号仲猷，别号归庵，在日期间，曾使用“四明桴庵”一号。明洪武七年（1374）5月，回到中国的祖阐等众得到了明太祖的嘉奖。据载，其人晚年隐居鄞之龙山，卒年不详。

有明一代，日本僧人也对天宁寺做过“回访”。著名的入明僧策彦周良，在《初渡集》嘉靖十九年（1540）11月6日有如下记载：“次诣天宁寺，佛殿揭‘大雄宝殿’四大字。此额下又有横额，颜‘祝廷圣寿道场’六大字。又左右挂木牌，左书云‘圣德乾坤大’，右书云‘皇图日月长’。又有五百罗汉，门揭‘天台胜境’四大字。”可见嘉靖时期宁波天宁寺之一斑。

▲1930年代日本学者常盘大定、关野贞拍摄的宁波天宁寺

天宁寺还有一件“圣物”，近年来颇多被提及，便是由地方学者陆续揭秘的“宁波钟”。这座钟为英国人1841年侵占宁波城时夺去，现藏于大英博物馆文物库房。

▲宁波钟

据学者释读，这口大钟通体铜铸，钩纽与钟顶鎏金，上端饰有一条伏龙。大钟各纵带镌文“若人欲了知，三世一切佛，应观法界性，一切惟心造”，还有“皇图巩固、帝道遐昌、佛日增辉、法轮常转”字样，塔身刻佛顶尊胜陀罗尼经文，上、下带铭刻着支持铸钟的官宦乡绅以及各捐资供养人姓名，中带、草间环贴108佛像和八卦，钟座一圈镀银。

▲宁波钟

铭文内容显示，这口钟是清道光十九年（1839），由宁绍台兵备道周彦、知鄞县事舒忝受，交给绍兴昌安门外易东木及其子增贵定制的。铸钟的两年前，天宁寺刚刚因避道光皇帝旻宁讳改作天灵寺，这口钟便也写上了“天灵禅寺”字样。

▲清《宁郡地舆图》里的天宁寺作天灵寺，证明此图绘于1837年后

大钟本身并不稀奇，只是这口份量不轻的铜钟如何从天宁寺卸下，又如何从印度经转，抵达英国入藏博物馆，中间的故事映射宁波的一段心酸史。

今人通过查阅文献，翻检出这样的历史：1841年10月，宁波沦陷，天宁寺遭劫。包括“宁波钟”在内的另外三口钟和一对花觚，搭乘英国皇家海军运输船“马立安”号离开宁波，经停印度加尔各答。

在印度，“宁波钟”一面被当作战争纪念物向公众展出，一面被策划着牟取暴利。与“宁波钟”同批抵达的另外三口钟已经飞快地被殖民当局熔铸成金银条块，换得真金白银。而“宁波钟”的去向，在当地一份叫《印度之友》的报刊上引发论辩。

有一位化名“菲列斯托”的绅士发出正义之声，他毫不留情地戳穿了鸦片战争的虚伪与罪恶，发出了即刻把“宁波钟”归还宁波的呼声。这篇文章最直接的作用是让“宁波钟”免于当下即被投入熔炉的命运。在英属印度逗留大约一年后，“宁波钟”来到了英国，作为战利品被送给了皇室。

▲1844年陈列于白金汉宫图书馆里的“宁波钟”

▲1844年1月20日《伦敦新闻画报》对“宁波钟”细节的摹画

1843年末，“宁波钟”在白金汉宫度过了一段“高光期”，维多利亚女王、丈夫阿尔伯特亲王均对之叹赏有加。1845年10月，大英博物馆西侧翼楼落成开馆，“宁波钟”被公开展出。这次展出的另一显著意义是——正因为这口钟被安放于此，大英博物馆的新展厅被命名为“中国馆”。

▲1845年观众在大英博物馆参观“宁波钟”

就在西方人开始动用有限的东方智慧试图解读这座“宁波钟”的时候，天宁寺开始了它的重建。清同治三年（1864），宁波天宁寺在遭太平军破坏后重整旗鼓，重修钟楼，同治六年（1867）铸大钟，那段“英兵踞城，毁佛像，掳钟出海”历史好像被刻意遗忘。

民国初年，天灵寺复名天宁寺。1934年的《上海宁波日报》刊载 “爱楼”撰写的咏宁波城内十景诗，其中有一首《天宁听钟》：“城中古刹说天宁，梦境黄粱几个醒，最是月明霜重夜，钟声八百静堪听。”

▲民国鄞县通志天宁寺

在很艰难的一段时间里，天宁寺的钟声其实一直萦绕在宁波城市的上空，冷不丁地惊醒几个世人。而这一切又都被始终幸存在这里的天宁寺塔看在眼里，斜觑着，闪过几丝晦明不定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