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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喜欢天封塔的老照片，一座光溜溜的砖塔。

一看就是火烧过残缺的样子，大火褪去外檐的木结构，留下砖石的躯干，再怎么也“蒸不烂、煮不熟”的样子，徒留一副傲骨，自带沧桑感。

被火烧过的塔差不多都长这样，杭州雷锋塔也是，看起来一节一节的，像空心竹子。天封塔比雷锋塔更俏丽，因为它更加挺拔、高耸，虽然残缺，仍具备一座玲珑宝塔的骄傲。残存塔体依稀还能辨认出它昔日的梁枋结构，令人怀想其全盛时期的样子。

郡人说，天封塔“玲珑秀拔，巧甲天下”，可能含有一部分感情分，但从老照片看，天封塔还是很当得起这几个字的。

▲1865年的天封塔

建成以来，天封塔一直是宁波城里的“第一高度”，登高可俯瞰全景。因为离灵桥门和奉化江近，旧时站在塔上，还能眺望江海，这一点很容易激发旅人的诗兴。并不以集诗为主要目的的《四明谈助》一口气收录了八首描写天封塔的诗，篇篇都精彩。

元人董洵诗曰：“拾级登危塔，天高手可攀。千寻环晓郭，几朵压春山。鸟伫栏边稳，云生脚底闲。十年今一上，临眺始开颜。”前几句形容塔高，后面说我来了这里十年，今天还是第一次登塔。很多宁波人都有这样的感慨，说在宁波住了很久，好像从来也没爬过天封塔，董洵在几百年前就表达了这个意思。

登塔看海的句子也多。明人李堂说：“南斗云霄上，东溟浩渺间。槎乘余兴逸，高处不胜寒。”在宁波当知府的湖北人张瓒诗曰：“天封宝塔镇明州，乘暇登临倦未收。举目仰瞻银汉近，荡胸平见白云浮。远穷海宇三千界，高出风尘十二楼。忽听下方钟磬响，回头星斗挂檐头。”城楼、海洋、航船、星斗、飞鸟、行云，是天封塔诗里最常见的意象。

相机诞生之后，晚清民国时人还喜欢一种构图，专拍天封塔的塔影。水巷、民居、老桥、青石板路，加上高塔与河水中朦胧的塔影，构成一幅完美的画面，让人想起故乡与远方。

▲天封塔旧照

除了“年号梗”，天封塔早期的记载中，有一份记录实则更加意味深长，后来多少被忽略了——成书于1320年的《延祐四明志》说，天封塔在唐代是“僧伽塔，高十有八丈，以镇郡城”。

僧伽，又名泗州大圣，是一位大唐西域高僧。传说，此人来自西域何国，以奇异神通享誉于世。僧伽和尚俗龄83岁，归葬泗州临淮县（今属江苏淮安），由当地僧众起塔供养。

▲天封塔僧伽像线画

因为生前多行善事造福于民，唐宋时期，僧伽经政府和民间各界推崇宣传，实现了从“高僧”到“神僧”再到“佛”的飞跃。僧伽信仰在整个江南地区盛行一时，后没落于明清。

民间信仰中，僧伽是观音菩萨的化身之一，两者同时具有为民消灾解难、治病救人、祈雨除旱这样的能力。对天封塔来说，让人眼前一亮的超能力是“护航”。

泗州是汴水入淮之口，为南北交通要冲，享誉泗州的僧伽信仰难免被冠以护航职能。而天封塔长期被当作宁波城市的航标，相当于海上灯塔。渡海而来、或是沿着运河到访宁波的行商远远见到天封塔就等于见到了希望。在行船缺乏安全保障的年代，天封塔的身影不知给了多少人以慰藉。这一点与僧伽信仰的指向性是吻合的。

▲图画日报上刊登了一篇关于天封塔的介绍大陆之景物《宁波天封塔》

《延祐四明志》说僧伽塔高“十有八丈”，换算过来约五六十米，和今天的天封塔高度差不多。很难想象唐人是如何建造起这样高的塔，天封塔有“聚沙成塔”之说，塔院下因此还有衍生品——“大沙泥街”和“小沙泥街”。但“聚沙”显然并非科学方法，更多是基于佛经的附会，唐代天封塔的样式和建造方式终究成谜。

可以稍为呼应的是，1982年，天封塔地宫曾发现一座僧伽石造像，可与天封塔曾为僧伽塔的记载相呼应。这尊僧伽像高4.3厘米，头戴僧帽，身着袈裟，笼袖趺坐，双目微闭，出土时全身绘金。天封塔地宫年代下限为南宋绍兴十四年（1144），可知僧伽像的塑造时间在此之前。

▲天封塔僧伽像

作为没落的信仰，“僧伽”是属于天封塔的一块碎片。地方志告诉我们，这一信仰真的曾经在宁波存在过：除了天封塔，始建于唐开元二十八年（740）的太平兴国寺，也说“寺有僧伽像，长尺余”；始建于唐咸通十一年（870）的方广教寺，在旧志中亦称“旧名泗洲（州）院”。可惜后两座寺庙仅见于文献，现均已不存。

其实，宁波还有一尊地面上的僧伽像，位于东钱湖东岸二灵山的二灵塔。二灵塔位置偏僻，人迹罕至，建于北宋政和七年（1117）。该塔一层南壁中央，俨然也雕刻着一尊僧伽像。该像结跏趺坐于莲花台上，头上风帽特征突出，为僧伽的标志性饰物。只是今天认得他的人已经不多了。

东钱湖旧时也是交通要道，湖上有固定航线。就二灵塔的位置及相关背景看，具有一部分导航功能，或曾被寄予破除水患、保佑平安这样的理想也不奇怪。

▲清宁郡地舆图里的天封塔

史料记载，天封塔最后一次被火毁是在清嘉庆三年（1798）十二月初三夜。在这个夜黑风高的冬夜，点灯人逐级点燃天封塔的塔灯。未料到火星突然溅了出来，落在周围的木材板上。

当时，有一个叫何天富的本地人做好事，买了些木材请人把天封塔的檐角栏杆都补一补，本是一件积累功德的事情。结果木材买来堆在塔里，火光一起，救援无门，七级浮屠，俱毁于火。史书对此的记载是：“新碑旧版，无一存者”。

不知道在那个滴水成冰的夜晚，宁波人是如何看着天封塔一级一级被烧，是不是也有法国人看着巴黎圣母院被焚毁时的悲壮感。那一年之后，天封塔再无修缮记录，好像是为了纪奠这一场刻骨铭心的悲剧，宁波人任由天封塔“裸奔”了将近两百年。

故而老照片里的天封塔都是这样一副光溜溜的样子，时间久到后来的人搞不好以为天封塔生来就长这样。

▲天封塔

新中国成立后，天封塔逐渐找回了归属感。1957年，因为塔身倾斜、开裂，政府曾拨款对砖塔中的原木结构窟窿实施混凝土修固。这一次修缮不算很成功，在专业人士看来，这样做反而使塔失去了原有风貌。

这场修缮到底没能阻止天封塔的颓势。20世纪80年代后，塔身继续向东北方向倾斜，塔壁开裂日趋加剧，每当台风季节来临，危及周围居民。最终，宁波人忍痛决定，对天封塔进行落架重修。

▲浙江宁波天封塔基址发掘报告

这是一个非常艰难的决定。对于中国古建筑来说，落架差不多有伤筋动骨的意思，原本摇摇欲坠的砖塔，落架基本相当于重建。

我们都记得1924年9月25日午后，只剩下砖塔结构的雷锋塔在一片宁静中轰然倒塌，“黄雾迷天，殷雷震地”的景象令人悚然。如果天封塔最终也难免于此，倒不如主动避免这一场悲剧的发生。

配合重修工程，1982年7月，当时的宁波市文管会对天封塔塔基地宫进行了考古发掘。因祸得福似的，这次考古发现了迄今宁波找到的最重要的一批宋代佛教文物。1986年10月至1987年1月，为考证塔的建造年代、解剖塔的基础结构、了解塔的倾斜原因，考古人员又对塔基进行了发掘。两次考古基本厘清了天封塔的前世今生。

▲浙江宁波天封塔基址发掘报告

有一些长久以来徘徊在人们心头的疑惑解开了。比如人们首先明确，唐代的天封塔与宋代的天封塔不是同一座。《延祐四明志》载：“（天封院）建炎间毁，绍兴十四年，郡守莫将重建。”建炎兵火乃宁波城市之殇。这场宋金之际的战火烧毁了半座宁波城，天封塔亦未能幸免。

绍兴十四年，也就是公元1144年，是天封塔获得重生的日子。在失去了唐塔之后，宋人重新选址，建造了位于今址的天封塔。两次发掘的结果均印证，宋塔并非在唐塔基础上而建。今址留下来的遗迹都是宋代之后的，换句话说，唐代的天封塔在哪、长什么样，今人已不得而知。

天封塔塔基曾发掘出“绍兴甲子”年的铭文砖，地宫石函落款和地宫银殿、银塔铭牌也都有“绍兴十四”年字样，地上与地下二重证据相合。

未能找到唐代遗迹，大约是天封塔的遗憾之一，这注定着我们永远只能了解一部分的天封塔，触不到它更早之前的真相。

▲浙江宁波天封塔基址发掘报告

能发掘出宋代的天封塔地宫已属不易，某种程度上说，今藏于宁波博物馆的天封塔地宫文物价值和重要性，要大过1989年重建的天封塔本身。

地宫文物，首当其冲是一件石函。石函位于地宫正中，是藏纳所有“宝物”的容器。石函分函盖和函身两个部分，函盖有400多字的楷书铭文，讲述了地宫藏宝的由来。铭文大意是说，在南宋绍兴十四年（1144）的时候，宁波有一个叫赵允的佛教徒，他和他的妻子、亲友共同出资，联合远近民众，打造了一批精美的佛教器物供入天封塔地宫，表达了祈求平安幸福的心愿。

其中有一段内容可以与天封塔历史相对应，说：“佛出于世”，曾在人间“化影留像五百余载，何期法末，虏奴重侵，荡寂数年间无所举……”直接证明天封塔的前身是存在过的。

▲石函铭文

从宁波遭遇建炎兵火的1127年到1144年，天封塔在宁波销声匿迹，终于有人看不过去，发愿合力重建。赵允大约是地方上一位有能力的人，带头供奉地宫宝物。

跟国内许多著名塔院往往有皇家背景不同，天封塔是一座完完全全由民间信仰堆砌起来的塔。地宫内的石函、银殿，包括塔砖镌刻了许多善男信女的名字，大都是冯三十一娘、章十二娘、何廿四娘、弟子陈国保、男子刘百、弟子梁珏一类，粗略统计竟有七八十个，有些人只是捐一片砖，稍有能力的联合起来捐一尊佛像，涓涓细水汇流成河。

地宫中最有价值的文物当属一座银殿模型。该模型按当时的佛殿形式，布置了一整套佛像、法器和有关装饰物，檐下匾额一块，分两行书“天封塔地宫殿”六字，如此模型在佛塔地宫发掘中从未见到。

▲银殿正面线画

银殿的精巧肉眼可见，欢门、隔扇、幔幕、台基，栏杆的雕刻、檐角的风铎、屋脊的鸱吻、柱身的云龙，包括两壁的莲花纹铭牌，无不精巧至极。颇为难得的是铭文最末还出现制作者的名字“银匠陈资”。因为工种的关系，历史上留名的工匠不多，这位陈资堪称幸运。

▲银殿模型 藏宁波博物馆 图源网络

天封塔地宫银殿还有许多作法可与北宋建筑奇书《营造法式》印证，如期梁额间的“七朱八白”与宁波北宋保国寺大殿如出一辙，该银殿实为研究宋代宫殿建筑非常珍贵的实物模型。

地宫还有一座银塔，通高28厘米，由塔基和七层塔身组成，六角形。有人说，这座塔就是1144年天封塔重建时的模型。正好，几百年后的天封塔正准备落架重修，这一模型理所当然被拿来“参考”。

▲银塔模型 藏宁波博物馆 图源网络

1989年底，历时五年重建竣工的天封塔重新开放。如今的天封塔，塔高51.5米，分七明七暗（包括地宫）共14层，系六边形阁楼式砖木结构塔。朱栏青瓦，飞檐翼角，角端悬垂铜铸风铃，如宋塔再造。

今人花5元钱即可登塔。天封塔作为城市“第一高度”的记录在上世纪90年代被打破，今日登塔能见到的无非城市街景。伴随城墙拆除、城市扩建，明代布衣诗人沈明臣题咏过“天地苍茫渤海浮，潮声百里接城头，浮屠绝顶青霄半，俯见飞云似水流”的场景是见不到了，不过吹过塔顶的风声依然猛烈，呼啸着吹过天封塔骄傲的曾经。

▲天封塔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