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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过去，四明山常被描述成“仙山”，给人山海之间的遐想。

上海博物馆藏有一幅《丹山瀛海图》，经学者研究，画的很可能是宁波沿海的四明山。这幅画取海上“回看”式构图，苍茫云海之间，岗峦层叠的山体若隐若现。海上有舟樯远行，山间有木桥通向彼岸。

▲《丹山瀛海图》

这幅画也曾被认为是山东崂山的景致，上海博物馆书画研究者凌利中从题跋、画风和画家王蒙生平多点考证，认为此图所绘乃四明腹地。

中国画不能按写实画稿看，而是记录一种“印象”，告诉我们古人遥想四明，眼前浮现的场景便是丹山叠嶂、瀛海翻波。

王蒙是赵孟頫的外孙，“元四家”之一，其人与宁波渊源颇深。他的另一幅长卷《太白山图》所绘也是宁波，天童道上二十里青松夹径，系描绘宁波山水长卷的代表作。结合王蒙的道家背景，由他为四明山作画，似也并非不能。

▲《太白山图》

四明山的道家传说由来已久，著名的比如“刘阮遇仙”，说汉代有两个叫刘晨、阮肇的人入天台迷路，生命垂危之际碰到了两位女子将他们招为夫婿，二人出山时，世间已过几百年。四明旧属天台，这个故事也就被四明山延用。还有“刘樊升仙”，东汉刘纲、樊云翘夫妇拜白水山潺湲洞道人为师，学成之际，在大岚山顶双双飞升；以及鹿亭的白鹿报恩，羊额岭的瀑布仙茗……人说，唯有山川灵秀之地方能孕育美丽之传说，四明山就是这样一个地方。

与王蒙同时代诞生的诗歌合集《四明洞天丹山图咏集》是这样开篇的：“四明山在东海上，山有四穴通，光晷天宇。澄霁望之，一如户牖。土人名之曰石窗，故山以名。”四明山上一个叫“四窗岩”的地方，上面有四个相通的洞穴，像四扇打开的窗户，可以通日月之光，便是“四明”二字的来源。

这扇天窗散发着独特的魅力，吸引不同世代的人走近它、探索它，歌咏它的风采，描摹它的神韵。

▲四窗岩

一直有人怀疑，李白到底有没有来过四明山。

2017年，中南民族大学团队做出来一份《唐宋文学编年地图》，将唐宋文人年谱录入大数据，把每个人的行踪制成电子地图，以便概览。这张制作相对严谨的地图显示，李白大约在26岁和47岁时分别到过嵊州和天台，未有至四明的行踪。

文学史讲究“疑罪从无”，在未有确切证据之前，不宜定论。今人的一大误解在于说嵌入地名的诗一定是在当地才写得出来，未免小瞧古人。谁说李白身在天台，就不能吟四明海岸上的诗呢？

比起李白，四明文学史上更有趣的两个人是陆龟蒙和皮日休。此二人是晚唐著名诗友兼茶友，往来唱和存量甚夥，并称“皮陆”。

▲皮日休和陆龟蒙

陆龟蒙生于吴郡，尝居苏州。有一天，有个路人朋友去拜访他，自称谢遗尘。陆龟蒙用文字记录了这一场见面：“谢遗尘，有道之士也。尝隐于四明之南雷。一旦访余，来语不及世务……”

从远方而来、不说凡俗之语的隐士谢遗尘，向陆龟蒙介绍了他的隐居之地四明山，他告诉陆龟蒙：这座山上有四窗岩，人们叫它“石窗”；山中云气绵延二十里不绝，大家分居云南云北，相互往来，叫“过云”；山中胜迹还有“鹿亭”“樊榭”“潺湲洞”；山上有种果实，味道甜美但外壳坚硬，叫“青棂子”；山中还有猴子，人叫“鞠侯”……絮叨半天，谢遗尘对陆龟蒙秉明来意：我是从玉泉生那里听到你的名字的，知道你性情潇洒，喜欢读神仙之书，探海岳遗事，我说的这些地方都是四明佳处，希望你能做一些诗来歌咏一下。

对四明山来说，这是一次影响深远的见面。因为陆龟蒙答应了谢遗尘的请求，就石窗、过云、云南、云北、鹿亭、樊榭、潺湲洞、青棂子、鞠侯而作《四明九题》，每题五言八句四十字流传后世。陆龟蒙还将《九题》抄送皮日休。皮日休最喜欢来自好友的挑战，欣然和诗，也作《九题》，一并流传。

▲四明山 胡龙召 摄

一夕诗话，四明山名声大振。皮陆以二人之力将四明山捧成既有名胜风采又有文学给养的高地。从此之后，宋元明清，所有来四明山旅游的人都想着要到这九个“景点”打卡，按“诗”索骥。大家争先恐后地去探寻这九个地方的确切所在，甚至为此争执不休。余姚岑原道、鄞人沈明臣、奉化戴洵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对，关于“九题”延伸开来的讨论几乎成为四明山的一个母题。而山川名气也因为这场无休无止的探讨和历代诗人锲而不舍的反复和诗越播越广……

对此做出阶段性总结的是明末清初著名史学家、思想家黄宗羲。余姚人黄宗羲自号“南雷”，跟谢遗尘是相隔八百年的精神邻居。针对“九题”这个深坑，黄老爷子写了一篇洋洋洒洒的综述《四明九题考并诗》，在不乏严谨地指出陆诗或有较多想象成分之后，老爷子没忍住，自己提笔，也写了一串《九题》诗……

黄老爷可能小瞧了自己的魅力，他的《九题》促成历史上继皮陆之后，人们尾随题诗四明的又一波高峰。有清一代，“四明九题”在各家诗章文集中层出不穷，实红实红！

▲黄宗羲

认真算起来，李白、陆龟蒙、皮日休这些让四明山红起来的人其实都没有真正意义上来过四明，他们是纯靠文学“产出”把一个地方捧红的人，就像金庸，捧红了襄阳、峨眉、少林寺，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历史上有更多人，真真切切到访过四明山，他们在这里留下山水间的吟唱，留下对前人的追怀，留下对地方风物的感知，留下友情相伴一路风尘一路歌。

上海博物馆有一长卷名《丹山纪行图》，记录了600年前，五六位文人结伴相约游览四明山的往事。研究者凌利中从浩繁卷帙中考证出作画者的真实名姓，使我们得以还原这场游览的细节。

▲《丹山纪行图》头段

该次旅行发生在1371年的冬天，正是元亡后的第四个年头，在定海一带隐居的画家顾园经绍兴来到上虞，跟当时在上虞教书的余姚友人徐本立相会。数人讲起余姚丹山赤水的传说，都非常向往。

其时日已西斜，而几个人兴致正高，谈话间便来了一趟说走就走的旅行。他们翻过鄮峰，来到梁弄的西大门徐家峤，后沿穹林长溪，一路向南。当晚，夜宿梁弄汪巷村“四明溪舍”，同行者汪复初的家。饮多了几杯酒，众人写诗作画不亦乐乎。

次日，一行人继续南行，过姚巷、横坎头，看过桥畔梅花，也参观了宋景定三年状元方山京的状元坊，最终来到白水冲瀑布下。

▲白水冲瀑布

四明丹山以道家传说闻名。白水冲正是古迹集中地，潺湲洞、刘樊祠、清晖亭、白水宫、石田山房等名胜都在左近。这一夜，众人又皆喝酒作画，赋诗不止。第三天，他们登上羊额岭的山顶，“观群仙遗迹”，兴尽而返。

《丹山纪行图》长约3米，从画面上看，“此卷层峦叠嶂、古树迷殿、云气浩荡，清丽之气自具”。作画者的风格“画宗董巨，又受黄公望和王蒙的影响，参考四明丹山的实境，笔饬墨润，尚未脱元人萧疏淡远的品格，当属难得之珍品”。研究者说，这幅画也是中国现存年代较早的文人纪游图，堪称宁波版“富春山居”。

▲《丹山纪行图》中段和尾段

另一次有名有姓的知名旅行发生在1513年，旅行的主持人是大名鼎鼎的王阳明。

在王阳明写给朋友黄宗贤的信中，记录过这样一段往事。明正德八年（1513）六月中旬，时年41岁的王阳明与友人许半圭、王世瑞、汪克章，弟子徐爱、蔡希颜、朱守中等人同游四明山，一行六七人从丈亭永乐寺出发，经白水冲、达溪、三龙潭、杖锡寺直抵雪窦山、千丈岩，到宁波坐船回姚，在四明山心穿梭出一道漂亮的弧线，行程历时半月有余。

同行弟子徐爱《游雪窦因得龙溪诸山记》一文，较详细地记载了这次游学的全过程。

▲王阳明、徐爱、汪克章雕像，位于梁弄镇汪巷村

当一行人从梁弄白水冲迂回西行转至“妲溪”（今称达溪）时，阳明先生说了一句，“（妲溪）吾远族居也，往焉”。众人于是溯溪而上，至王氏远祖世居地。阳明先生饶有兴致地在远房亲戚家里用餐、歇息，在“黑龙潭”边和友人濯溪枕石，赋诗唱和。抵达千丈岩后，王阳明等人原打算继续前往天台山揽胜，但是因天大旱，见山田龟裂，顿生恻隐之心不再前往。

这趟旅行的细节和留下的诗文在相应文集中亦记载甚详，也是一次重要且著名的四明行旅。

▲王阳明祖居地

黄宗羲的故事值得单独放一个章节，是因为他是《四明山志》的作者。

《四明山志》是黄宗羲所著唯一一部方志体著述，也是四明山现存唯一一部专志。据黄宗羲在自序中说，该书初成于1642年，即他32岁的时候，改定于1674年，经历了明清两代崇祯、顺治、康熙三朝共三十余年的漫长岁月。

黄宗羲是一个对家乡山水有着深切眷爱的人，这一点从他给自己起的“梨洲”“南雷”“茭湖鱼澄洞主”“双瀑院长”“双瀑院住持”等别号中就能看出来，这些看似八竿子打不到一块的名字都取自四明山中的地名。

《四明山志》共九卷，分名胜、伽蓝、灵迹、九题考、丹山图咏、石田山房诗、诗括、文括、撮残九门。每卷篇幅差异甚大。第一卷名胜，详述四明山各峰峦洞天的概貌因革，占了全书三分之一的篇幅；第二卷伽蓝、第三卷灵迹分述四明山中寺观庙宇与古迹，兼及僧道隐逸的传说；第四卷至第八卷基本都是诗文，约占全书二分之一；第九卷则为杂说奇闻。

▲《四明山志》

为了编写《四明山志》，黄宗羲遍访四明群山，自述“与山君木客争道于二百八十峰之间”“二百八十峰，峰峰有屐痕”；同时旁征博引，收录大量前人著作，包括皇帝的敕令和自己及友人之作。保存下许多有价值的文献，也为后来者写作提供宝贵史料。

黄宗羲以史家之笔著山志，增加了《四明山志》之为“信史”含金量。同时作者毕竟也是文学大家，是志“文笔雅驯精洁，摩景状物刻画入微，使人读之如身历其境，徜徉于灵山秀水中……使四明山一泉一石、 一草一木，无不蒙覆着一层迷离恍惚、亦幻亦真的迷人色彩。”这些都使整部志书散发着浓郁的人文气息，具有较高的审美价值。

前人也往往将《四明山志》与黄宗羲的遗民情怀联系起来，说“‘残山剩水’在清初往往寄托着晚明士人一种难以抑制的强烈的历史悲情”。编纂《四明山志》，是他“以一片故人之心，烛照故国山河岁月”，有在“抗清失败、匡复无望之后，通过文献记录来收拾汉文化‘残山剩水’的现实考虑”。

现在的我们已很难了解黄宗羲编写《四明山志》的真实心情，但他对故土家园的眷恋是始终弥漫在字里行间的。现在的宁波人也依然很喜欢四明山，周末没事儿就往山里跑，自然山水永远有一种力量，可以安顿在尘世中翻滚得兵荒马乱的心。四明山，是宁波人最后的故土家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