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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古建筑，以木结构为最珍。相比西方以砖石结构为主的建筑样式，木结构极为脆弱，经历代兵燹火劫保存下来更显不易。

因为种种原因，中国地面上唐以前的木结构建筑片瓦无存。现存时间最早的是俗称“三座半”的唐代建筑：梁思成、林徽因发现的五台山佛光寺东大殿，中国地面现存最早的木结构建筑五台山南禅寺大殿，山西芮城县广仁王庙大殿，还有“半座”是敦煌莫高窟第196窟的窟檐。

五代辽金宋元建筑留下来多些，主要保存在中国北方。南方因潮湿多雨、虫害严重，木构留存难上加难。

所以当戚德耀、窦学智、方长源来浙东调研的时候，刘先生最理想的预期不过是找到元代建筑，宋以前的，根本想都不想。

▲保国寺 周建平摄

可以想象当三个学生听说当地有唐代“无梁殿”的时候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虽然常识告诉他们，“无梁殿”一般是明清以后针对砖石建筑才有的称呼，但在浙东冷僻的山坳里，藏着未知的惊喜也并非完全没有可能。

三人转弯饶过小路发现登山的石道，越过山腰隐约看到马头山墙，猜测离寺不远：

“一条平坦的石路，把我们引入寺前，旋脚转身，见路口有一些残垣断壁及几座僧墓。来到被毁的山门前，望见依山就势层层而上的一大片灰黑瓦顶，呈现出一座大寺……

“过山门右折为天王殿，迎面是石砌高台，两侧踏步中央有水池，登台为满铺石板的台面，月台夹于左右高墙中，东墙嵌有几块历史碑刻。台北耸立着一座面阔三间、周绕回廊、重檐歇山顶的大雄宝殿。”（《将近半个世纪前调查保国寺的回忆》戚德耀）

大殿所显露宋元以前建筑特有的样式，使三人欣喜若狂，有此先例，唐代“无梁殿”是否真有可能尚存？然而，三人找遍全寺未有发现。寺中唯一住着的一位50多岁的和尚告诉他们，“无梁殿”就是他们见到的大殿，因为殿内有天花板，顶梁被遮，故被误传为“无梁殿”。三人听说，均感侥幸。

▲上世纪70年代保国寺古建筑群全景

1954年的夏天，学生们先后去了保国寺两次，对大殿做了精细测绘，第二次返程途中，他们还去上海找到了暂居沪上的保国寺住持，向他借阅《灵山保国寺志》。后续研究确定，保国寺大殿建于北宋大中祥符六年（1013），比北宋颁行的《营造法式》早了90年，比建于北宋乾德二年（964）的福州华林寺晚49年，是南方排名第二的古建筑。

▲图自《focus聚焦》杂志

宁波，有着一部建筑的教科书。7000年前的河姆渡，出土了中国已发现最早、最大量的榫卯结构木构件，一段段木材被劈制成特定的形状，有些部位挖了凹槽叫“卯”，有些木料做出有突出的部位叫“榫”，两者咬合，成为榫卯结构的雏形。中国所有复杂的木结构都建立在这一基本手法的基础上。

▲河姆渡榫卯结构

河姆渡还有一个“最”，河姆渡人居住的干栏式房屋是中国考古发现最早的干栏式建筑。这种房子用竹木架起柱网，使屋面高于地面，隔绝了潮气，同时有防震的效果，至今在许多热带地区还能看到。考古发现，7000年前河姆渡生活着大象、犀牛等许多热带动植物，平均气温比现在高，河姆渡人有此发明也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时间发展到北宋，宁波又出现了保国寺。中国现存木构建筑大多地位荒僻，像保国寺这样，深处长三角相对核心的城市，造访相对便利，实属难得。

从市中心出发一路向北，约30分钟的车程可抵达洪塘灵山脚下，四围山林蓊郁草木葱茏，过售票处登山约15分钟可至山门，“深山藏古寺”的感觉隐约还在。

▲保国寺 周建平摄

今天的保国寺已无僧众，单纯作为古建筑博物馆存在。中国古建是一堂专业课，它不像文科而更偏理工科，想要入门必须做足功课。斗、栱、梁、枋、额、昂……这些专有名词常把入门者搅得头昏脑涨、望而生畏。在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收到父亲快递《营造法式》的梁思成，尚且如读天书。关于中国宋元以前古建筑的解读，实是在这一百年间，经由建筑史学者代代寻访、依据实物一点点比照，才渐渐窥得堂奥的一门学科。

未经训练者去看，仿佛觉得每座房子都长得一样；掌握了一些知识再去，便会发现，古代工匠的智慧和用心，实非今人轻易可以揣摩。

▲保国寺 周建平摄

每个时代，木材都很珍贵。如何让有限的木料发挥出最大的价值，是历代工匠们最费心思考、用心设计的问题。他们会将木材从大到小分成不同等材，按照不同等级、不同位置的需要去使用。

宋元以前建筑，用材大多壮硕，且没有废料，每一块木头都用在刀刃上。用木头盖房子，就像搭积木，一环扣一环。造房子一般的顺序是，先把柱子立起来，在柱头铺一层铺作，互相之间用阑额连接，再在上面叠加梁、坊、槫、檐，最终安置屋顶。

房屋所有的承重都用这一套梁枋结构层层转导到地面。墙是最后砌的，不重要，中国古建筑有一句“墙倒屋不塌”，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斗栱”二字一般连称，其实斗和栱是两种不同的构件，弓形的承重部件叫“栱”，方形的垫木叫“斗”。如果缺乏这些基本知识，进到保国寺，未免入宝山而空手归了。

▲结构图（图自《focus聚焦》杂志）

做了一些功课再去保国寺，很快会发现，这是一座非常诡异的建筑。因为它的大殿，是一个“房中房”的套作结构，相当于一座大房子里包了一座小房子！当中的三开间为宋代原构，两旁的梢间、包括整个大殿外观上看到的重檐，都是明清改造的产物。

▲保国寺 周建平摄

事物是变化发展的，保国寺就像一首流动的音乐，在历史长河中翻卷出不同的样态，今人回看，也需要有时间的概念。

宋代的保国寺很小，面宽三间、进深三间，跟江南地区其他宋元遗构形制差不多。小而精，是江南古建的特色。明清时为了扩大礼佛空间，加盖了周边屋廊出来。

属于这座建筑的精华，重点就在当中的三开间——前廊三藻井、瓜楞柱、七朱八白、蝉肚绰幕种种作法，全部位于宋构范围内。

藻井是精华中的精华。这三个藻井进入今天的保国寺大殿抬头可见，像三朵盛开的莲花绽放于头顶，让人肃然起敬。当心间一个大藻井，两次间各一个小藻井，四周与平棊平闇，也就是天花相连，遮住了顶部的草架梁栿，即民间称其“无梁殿”的原因。

▲保国寺大殿心间藻井

因为年代的久远，屋内光线较为昏暗，木材大多蒙上灰黑的色彩。但这三座藻井如此青春而明媚，弧形的线条，镂空的样式，打破了整个大殿的沉闷，显出富丽堂皇的格调来。

保国寺的三藻井，是宋构小木作的代表作，同一样式海内无比，吸引着建筑研究者、爱好者兼程观瞻。它代表了北宋时期，建筑工匠技艺的高度，并且幸运地穿越千年，得以让今人寓目。身处保国寺大殿，历史的厚重感历历可见。落在你身上的可能是千年前的灰泥，这座大殿见过宋朝的月亮。

可与藻井媲美的还有16根瓜楞柱。从外观看可分八瓣，就像西瓜上面条纹一样，将平面的柱子变为立体。这种样式也是宋代建筑中的经典案例，在江南现存其他砖石建筑上有所体现，但保国寺是最典型的。

▲保国寺大殿心间藻井：未刷桐油前（保国寺博物馆 提供）

据东南大学建筑教授张十庆先生研究，瓜楞柱初为整木柱，由一根完整的木材加工而成，后来因为木料的稀缺，应和修缮需要，陆续有一些替换成拼合柱，有“四合一”或“一段整木加八瓣小料”等等各种不同方式拼合，修缮过程亦体现匠人智慧。

至于阑额间的“七朱八白”，则是唐宋时特有的彩绘。讲到彩画，人们往往会想到故宫金碧辉煌的大金龙凤和玺彩画，颐和园长廊里故事感十足的苏式彩画，可能很难理解唐宋人的审美，像“七朱八白”这么简单。他们在阑额上阴刻上长方形的线脚，刷上一层条纹状的白，就当完成了建筑的装銮。

学建筑的人看到“七朱八白”会兴奋，因为它是一种非常明确的时代指征。它代表唐的大气，宋的风雅，代表中华民族曾经存在但是已经消失的一种审美，带我们回到不可追溯的往昔。

▲2017年，宁波诺丁汉大学学生们正在参观保国寺。严龙

自1954年被发现，保国寺进入了历史新时期。人们不知怎得总结出“鸟不栖，虫不入，蜘蛛不结网，梁上无灰尘”号称大雄宝殿的“四绝”，为其招徕许多客人。而今回看，这“四绝”更多带有假说成分，易于传播但经不起推敲。

保国寺的“信史”大多记录在清嘉庆十年（1805）的《保国寺志》里。东汉建武年间，骠骑将军张意之子中书郎张齐芳隐居于灵山，后舍宅为寺，初名灵山寺，其所经历“汉魏六朝远不可考”。

唐代，该寺跟很多佛寺一样毁于会昌灭佛。约35年后，宁波国宁寺僧可恭应施主请求，前往长安上书朝廷请求复寺，获得批准，赐名保国寺。

▲佛坛后部须弥座石板铭文：造石佛座记

宋真宗大中祥符年间，保国寺迎来了第一次中兴。有一位在保国寺出家的僧人则全，号叔平，又号德贤，从四明山学成归来。祥符四年（1011）的一天，德贤“过灵山，见（保国）寺已毁，抚手长叹，结茅不忍去”。可能是想到少年时期的自己，德贤决定留下来，出任寺中住持。

他和师弟德诚以及徒众“鸠工庀材，重修寺院”，“赤手营造山门、大殿”，经过六年，使“山门、大殿悉鼎新之”。留存至今的北宋大殿，建成于大中祥符六年（1013），故而又称“祥符殿”。旧志上说，该殿“星斗昂拱，结构甚奇，为四明诸刹之冠”。

保国寺自宋代以来，历经多次修缮改易，两宋、明清均有修建活动。就在大殿建成不久，殿内佛坛就经历过一次改动。今之佛坛有“崇宁元年（1102）五月”纪年，时间在大殿落成的近90年后，专家推测，这次改动将“后内柱立于佛坛之上”，最初的版本应非如此。

大殿变动的最大是在清康熙二十三年（1648），僧显斋、景庵，“前拔游巡两翼，增广重檐，新装罗汉诸天像”，此次重修改变了大殿宋式单檐外观；约百年后的乾隆十年（1745），僧人再次对大殿“移梁换柱，立磉植楹”。

▲清代《保国寺志》里的保国寺山图

1975年，保国寺迎来建国后最重要的一次大修，抽换部分立柱。1978，修缮完成的保国寺对外开放，自此真正走入公众视野。

而今，保国寺被称为“古建筑博物馆”，四十年来，抢救性保护了一批宁波可移动文物的家底。1980年从当时的乍山乡黄山村大夫第迁移而来的清嘉庆时期的人文画砖屏16幅，是保国寺可移动文物的“镇馆之宝”；1983年，从月湖中营巷一粮站迁入明万历年间的宁波民居厅堂，在古建筑群西侧复建了史料中记载的迎薰楼；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又从江北慈城原普济寺和市区中山公园分别迁移保护了两座唐代石经幢……这些文化遗存的存在，使保国寺成为拥有唐、宋、明、清、民国不同时期建筑，历史跨度近1200年的古代建筑群。

▲1991年12月唐经幢“迁”入保国寺

1954年三位学生发现保国寺后，刘敦桢先生一直想着要来保国寺看看，可惜一直到1968年他去世也没有得偿心愿。

▲刘敦桢先生

1961年，正是在刘先生的极力推荐下，保国寺大殿被国务院公布为第一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是宁波的第一个“国保”。公布后，国家拨了5000块钱给保国寺。树高千尺莫忘根，当我们持续不断从保国寺大殿获得给养，也该记得前人，曾经投入的关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