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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代，是一个惹人怀想的时代。东京汴梁的灯宵月夕沉醉了几世的繁华，清明上河的波光潋影写尽世俗悲辛，汝窑的极致审美淬炼成独一无二的宋代美学。沈括笔记体著作的《梦溪笔谈》也完成于此时，这部“中国科学史上的里程碑”包罗万象，体现了当时的科学技术所能到达的高度。

在这样一个文学、艺术、科技都到达巅峰的时代，诞生“万斛神舟”这种神船，似乎顺理成章。

“斛”，是古代一种计量器。梅妃手捧玄宗御赐的“一斛珠”，带着些期期艾艾的味道。组词“万斛”，气势则不同。杜甫说“万斛之舟行若风”，苏轼说“吾文如万斛泉源”。“万斛”更多时候是形容体积的量词，给人一种精巧、庞大、光芒四射、莫可逼视的感觉。

▲宁波宋代海船模型 上海中国航海博物馆藏（依据1979年出土宋船）

万斛神舟，一般都是海船，自带劈波斩浪、奋楫扬帆的探险精神，向着未知而去。小江湖里容不下这样的气魄，它身上，同时具有贵气、勇气，和对于自身能力及操作的自信。一旦出发，它所代表的便是国家形象，也是时代的名片。

很巧合的，历史上几艘有名有姓的万斛神舟，都与宁波有关。北宋神宗元丰年间的“凌虚致远安济神舟”“灵飞顺济神舟”，徽宗宣和年间的“鼎新利涉怀远康济神舟”“循流安逸通济神舟”，四大神舟，无一例外，都从宁波下海。

它们的目的地也很一致，均为高丽。作为海上“国家队”，万斛神舟可以说既具备功能性又有颜值。装备自然是最好的，平安去平安回永远放在第一位；同时船的外貌也要好看，装饰上绝不能马虎。

这才有了高丽人见到从宁波出发的神舟，“倾国耸观而欢呼嘉叹”的场面。这一幕，今天的我们无缘得见，只好从史籍里那些剥落的文字中瞻仰它的神采。

北宋有一个人，名叫徐兢，他有个很得瑟的号，自信居士。

徐兢出身官宦世家，为人清正，也有才名。但是，宋代出名的人太多了，大多数时候，徐兢都是被淹没的那一个。但他独独干了一件事，就让历史记住了他——宋徽宗宣和年间，徐兢曾作为使节出使高丽，不仅如此，回国后一年，他还将自己的所见所闻写成了一册《宣和奉使高丽图经》，图文并茂，上呈御览。宋徽宗是眼界多高的人，看到徐兢上交的“作业”也有赞语，可见其人确实不俗。

可惜《宣和奉使高丽图经》经存图亡，使人无缘睹其画工。幸好，其中的文字内容经历代反复刻印、节录流传至今。

▲《宣和奉使高丽图经》 网络图

这本书可以说是徐兢在宣和五年（1123）的“旅行日记”。书中，从朝鲜半岛的政治经济、人物风俗，到使节团船只的准备情况，明州到高丽的航海路线、日程，记录事无巨细。如果说《图经》前半部是高丽中期的风俗人物志，后半部便是一部具体而微的北宋使臣“航海日志”，被研究者认为是了解中国古代造船史、宋代航海技术和海上交通史最具代表性的材料。

关于“神舟”的记载是《图经》里鲜亮的一笔。在该书的第三十四卷，有一节单名“神舟”，开头云：“臣侧闻神宗皇帝遣使高丽，曾诏有司造巨舰二，一曰凌虚致远安济神舟，二曰灵飞顺济神舟，规模甚雄。”

▲《宣和奉使高丽图经》卷三十四 神舟

北宋朝廷，深受辽金政权压制，同高丽发展双边关系，有利于“联丽抗辽”，也可以促进外贸，增加税收，彰显海上国威。宋神宗元丰元年（1078），朝廷曾派遣谏议大夫安焘、起居舍人陈睦，乘坐官船从明州出发前往高丽。

宋元年间，宁波是中国与东北亚交流的重要枢纽，无论是民间贸易，还是官方外交，去往高丽、日本的船只，大都从明州码头往返。这里亦有朝廷所设的官营船场明州船场，造好船，可以直接出发，减少来回消耗。

综合因素考虑下，神宗时的两艘船均在明州定制，出海后，二船于同年11月满载物资和珍宝回国，让朝廷从中尝到了甜头。

在前两条神舟出使的40余年后，宋徽宗宣和年间，意欲加强与高丽之间的关系，谕旨以吊唁高丽国王的名义于宣和五年（1123）再次出使高丽：“仍诏有司更造二舟大其制而增其名，一曰鼎新利涉怀远康济神舟，二曰循流安逸通济神舟。”

考虑到区位综合因素，宋廷建造神舟的几个“大单”都派给了明州，无意中给了宁波人施展才华的机会。宁波人没有辜负这份信任，几张单子都完成得很漂亮，甚至还贡献了诸多超前智慧，创造了不少青史留名的“明州智造”。

这次造的两条船比前面两条更加巨大，也拥有更长的名字。远远望去，就像两座小山漂浮在碧波之中。第一次出远门的安焘向宋徽宗推荐了给事中路允迪为大宋使者，以中书舍人傅墨卿、奉议郎徐兢为副使，统辖两艘神舟以及六艘“客舟”，仍从明州出发，浩浩荡荡驶往高丽。

据载，这也是北宋朝廷最后一次官派船队去往高丽，留下落幕前最后的辉煌。有宋一朝，以后面这两条神舟最为神气，史称“万斛神舟”。

▲庆安会馆 万斛神舟造船时的场景模拟

也许是词穷，除了用“巍如山岳，浮动波上……震慑海外，超冠古今”这样一句感叹句来赞美神舟外，徐兢没有对这两艘拥有“顶配”的船只有更具体的描写，反而对船队中六条客舟配置记载甚详。

徐兢说，客舟“装饰略如神舟……其长十余丈，深三丈，阔二丈五尺，可载二千斛粟。其制皆以全木巨枋搀叠而成，上平如衡，下侧如刃，贵其可以破浪而行也……”又说，“神舟之长阔、高大、什物、器用皆三倍于客舟”，使人得以用乘法想象神舟的样子。

按以上数据换算，客舟全长约30米，载重120吨左右，船上约60人，乘以三，就是神舟的规模。

客舟的船舱分三个部分，第一个房间只有灶台和水柜，相当于厨房，下层是兵士的寝室；第二部分为四个房间，住中层人员；最后一块最富丽堂皇，“高及丈余，四壁施窗户，如房屋之制，上施栏楯，朱绘华焕，而用帘幕增饰”，可以想见里面住的一定是头脑人物。

1974年，泉州后渚港发现过一艘宋代海船，在泉州开元寺内的古船陈列馆长久陈列。这艘船便是“下侧如刃”的尖底船，头尖尾阔，全长24.2米，阔9.15米，平面看上去近似椭圆形，比例造型与客舟近似，或可为注解。

▲泉州古船出土时

1979年，宁波东门口交邮工地也发现一条宋船，形制稍小，长15.5米，宽5米，也具备尖头、尖底、方尾等海船特征。难得的是，专家发现，这条木帆船的舭部装有舭龙骨，也称减摇龙骨。

这是中国造船技术方面的一项重要发明，断面为半圆形的护肋，紧贴在船壳板上，可减缓船舶左右摇摆程度，增加平稳度。这种舭龙骨在现代海洋船舶上依然普遍装设，而明州海船的做法比西方早出几百年，实在珍奇。

徐兢的《宣和奉使高丽图经》还向我们透露了更多信息。比如，海船出行时，会在船舷两侧缚以大竹，增加船在风浪中的稳定性；起锚、抛锚均使用滑轮省力；过浅滩时，水手会用铅锤测试海水的深浅，并使用不同的舵；船与船之间的联络，白天靠打鼓，晚上靠举火，不至于失散。

▲庆安会馆 万斛神舟复原

海洋行船分为两个时代，风帆时代和机械时代，宋朝隶属前者。当年出海，比之今天需要更大的勇气，完全要靠人的力量与自然抗衡。为了合理利用海洋季风，徐兢一行安装了硬帆（利蓬）、软帆（布帆）、小帆（野狐帆）等多种不同的风帆，根据风力不同选择不同的帆，以利航行。

船上还会使用指南针来辨别方向。“是夜，洋中不可住，维视星斗前迈；若晦冥，则用指南浮针以揆南北。”如果天气好，就牵星过洋，如果天下阴暗看不见星星，就用指南针。“指南浮针”，说明用的是水浮法，也就是后来所称的水罗盘。

值得注意的是，这也是世界上关于指南针应用于航海的较早记录，比1180年英国奈开姆记载要早几十年。

▲指南浮针

北宋宣和五年（1123）五月十六日，徐兢船队自明州出发，五月十九日，抵达招宝山。在招宝山下，船队举行了隆重的祭祀仪式，将圣谕昭告天地，同时请龙王庇佑。五月二十四日，乘着天气晴快，八船鸣响金鼓，张开大旗，正式扬帆远行。

大抵是准备工作到位，加上祈福心意诚恳，一路出发顺风顺水，不到一个月，六月十三日，就进入了高丽王城。一行人在高丽拜会了国王、大臣，逗留了一个月后，于同年七月十五日登船返航。返程风向不顺，一行人屡遭风险。

关于这趟返程，坊间流传有另一个版本，比正史还要有名。故事来自署名南宋绍兴年间进士廖鹏飞所作的《圣墩祖庙重建顺济庙记》，出处是福建莆田的一本家谱《白塘李氏族谱》。

顺济庙即妈祖庙。《庙记》里有一句令人后背生凉的话，说路允迪此行“值风浪震荡，舳舻相冲者八，而覆溺者七”，唯一一艘幸存的，是因为“有女神登樯竿，为旋舞状，俄获安济”。

廖鹏飞说，妈祖信仰此前不显，正因为这一次“示现”得到宋徽宗下诏，赐妈祖“顺济庙额”。不仅神舟封神，这也是妈祖历史上第一次“封神”。之后各朝代，妈祖被逐级晋封，信仰越布越广，从“夫人”直至“天妃”“天后”不提。

▲镇海口海防历史纪念馆复原的神舟

我们非常理解地方人士要为自家信仰之源寻找戏剧性的渴望，故事越惊险，信众感染到的神性就越强大，但不能因为如此，就模糊了真相。

返程途中，徐兢一行确实遇到了危险，他本人是这样说的：“回程至此（黄水洋），第一舟几遇浅，第二舟午后三舵并折……而臣适在其中，与同舟之人断发求恳，祥光示现。然福州演屿神亦前期显异，故是日舟虽危尤能易他舵”。

事实是，众人确实遇到了危险，也确实是在“神秘力量”的保佑下安然度过。但《庙记》说他们八艘船淹了七艘，未免危言耸听。

近年，有学者梳理时间线，使因果关系得到解答。徐兢的安然返航确与妈祖无关，但巧合的是，宋徽宗册封妈祖的时间，宣和五年八月，正好与徐兢一行的返程时间相合。《图经》记载，一行人是在当年八月二十七日抵达明州境内，返程大致走了42天。这样一种巧合被地方人士拿来附会，合二为一，形成了“徽宗册封妈祖与神舟有关”这一流传甚广的“定论”。

其实就妈祖信仰后来的影响力而言，已经没有必要依附神舟说事，此处再提，不过希望尽可能接近一些真相而已。

宁波三江口曾有多个船场。今天姚江以南，仍有一条战船街，《鄞县通志》载：“战船街，旧名建船厂跟……宋时造船于此，故名”。其实大家并不能确定万斛神舟是哪一处船场造的，属于宋代的辉煌与荣誉毕竟过去太久。君不见，波光逐影千帆尽，潮岸空余一江风。

▲《宝庆四明志》“定海县治图”里的利涉道头和水军船场的相对位置

▲利涉道头

2003年，镇海重建当年疑似神舟出海的“利涉道头”，并按宋船的样子恢复了一条“神舟”放在水边。今人看惯了万吨轮，长着两只眼睛的“万斛神舟”看起来呆萌有余，神性不足。神舟好像不太介意这些，安安静静立在水边，吹着不知哪朝哪代的风。

▲镇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