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波古称明州，明州之“明”，一说来自四明山，一说来自日、月湖。
日湖位于城南，原长春门附近，早就壅塞不存，“日湖”之名也移于他处。月湖还在原地，是宁波城中现存历史最悠久、文脉最充沛的一处水域。
如果单纯以路人的心情走进今天的月湖，也许会感觉这个地方与一般的城市公园并无不同。散步的、遛狗的、唱戏的、跳广场舞的，好像每个城市都有这样的地方，作为市民生活的休闲空间。
但月湖毕竟不仅仅是一片湖，它承载着寄身宁波的士人千载以来的诗情，曾经世家云集、人文荟萃，氤氲一湖书香。只是那些人与故事大多与地面建筑一起消散，只有当人们试图从湖水中打捞出昔日碎片，方能找回一分半分属于月湖的本来。
月湖公园，从来不是一座简简单单的人民公园，它里面，浸润着大半个人文宁波的往昔。
▲月湖照片
南宋《宝庆四明志》有“日月二湖”词条：“日月二湖皆源于四明山，一自它山堰经仲夏堰入南门，一自大雷经广德湖入西门，潴为二湖，在城西南隅……月湖又曰西湖，其纵三百五十丈，其衡四十丈，周回七百三十有奇。中有桥二，绝湖而过，汀州岛屿凡十：曰柳汀、曰雪汀、曰芳草洲、曰芙蓉洲、曰菊花洲、曰月岛、曰松岛、曰花屿、曰竹屿、曰烟屿。”
是的，因为地处宁波城西，月湖曾经和杭州那个鼎鼎有名的大湖重名，也叫西湖。两座桥指的是位于柳汀东西两面的“憧憧东桥”和“憧憧西桥”，始建于北宋。这两座桥将柳汀与东西两岸连接在一起，将整个月湖一分为二，构成今天横穿月湖的柳汀街的雏形。
▲月湖照片 吴维春摄
十个汀州岛屿统称“月湖十洲”。如果说“九题”是四明山诗歌的母题，那么“十洲”就是月湖诗的主题。对月湖最有感情的史学家当属全祖望，活跃于乾隆年间的他在自己的文集《鲒埼亭集》中留下大量跟月湖有关的诗文、碑记，尤以《湖语》《鄞西湖十洲志》等最为点题。尤其是《湖语》，用虚拟出来的对话体，完成了对日月双湖源流、家族、主要建筑遗存的考证。全祖望之于月湖，就像黄宗羲之于四明山，生身之地，决定了他们一生情感所向。
▲《宝庆四明志》二十一卷关于月湖的介绍
月湖十洲的沿革史，主要就是湖西几个大姓的家族史，洲上亭台院阁也是根据各家喜好打造，每一时期有不同配置。对于老百姓来说，早期方志作者留下过一句很美的话，说月湖“四时之景不同，而士女游赏特盛于春夏，飞盖成阴，画船荡漾，殆无虚日”。虽是宋时留下的文字，而今看来，并不过时。
▲宁郡地舆图 月湖
宁波月湖，形成于唐，高潮于南宋，延续于明。清以后，随着民居建筑的拓展，削湖为地，减少了水域面积。光绪志里有“广长减十之六七，所有汀洲岛屿，不可复识”的话。如果说早期的月湖主要是水利之用，保障宁波城市用水，那么近代以后，它主要以文化景观的身份存在。有了这一汪水，整个城市都好像活了起来。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人们的日常生活有了吐纳空间。
今天，如果加以辨认的话，“月湖十洲”的轮廓其实还在。只是天一阁坐落的芙蓉洲、大小书院巷所在的雪汀、烟屿楼所在烟屿大都与陆地相连，看不太出原是湖的一部分。比起地理空间上的模糊感，更遗憾的其实是十洲故事的湮没，如果不时常拎出来想一想，也许有一天，月湖就真跟人民公园并无二致了。
▲月湖照片
山色水光最易撩人诗兴，吟咏宁波的诗词中，月湖诗蔚为大观。2020年，地方学者编纂《天一阁·月湖历代诗词汇编》，收录北宋至民国诗词1200余首，其中月湖诗词占80%以上，铺就人文月湖的文学底色。
这些诗中不乏佳作。一个叫陆石溪的人写过“东风三月桃花水，清阴百丈杨柳堤”；一个叫龙子高的人吟说“蓼汀栖雁忽惊起，一曲渔歌月满舟”；全祖望传播了一个故事“若到更深休恋恋，湖心怕遇牡丹灯”。但遗憾在于，月湖千年诗史到底没有出现像“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这样的千古名句，让宁波月湖得以一诗闻天下。
从源流上说，月湖诗的写作与流传与几个标志性的事件有关。其一归功于北宋诗人、明州知州钱公辅。在星光熠熠的两宋诗坛，钱公辅不算名人，但之于宁波月湖，他是个具有划时代意义的人。从唐贞观到宋初，月湖基本上一直属于野蛮生长期，地方官只负责维护月湖水系的通畅，钱公辅是第一个在湖上建设“景观”的人。
▲月湖老照片
钱公辅建造的一处景观叫“偃月堤”，位于月湖北面的都酒务之上，“作堤其上，可以引辘轳注水”。据说，当年偃月堤的地势伸出河中，圆转如月，故名“偃月”，后来这个名字被芙蓉洲上的偃月街挪用。另一处叫“众乐亭”，位于柳汀，取《孟子》“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之意。宝庆志说，从众乐亭远望，“风漪月浦，极目无尘”，是罗城内一处胜景。
众乐亭故事的有趣之处在于，它真正获得名气是在钱公辅离开宁波之后。1061年，钱公辅从宁波离任入职汴京，不知怎的，忽然想起众乐亭来，亲自作众乐亭诗二首，并写了一篇诗序，广邀酬和。诗歌传递到王安石手上，很快得到回应。王安石与钱公辅同年出生，两人关系不错。王安石曾治鄞三年，也算跟宁波有缘，欣然提笔，和诗一首，言辞间对钱公不乏称颂。若干年后，王安石得到神宗器重，上任变法，与钱公辅逐渐形同陌路，乃是后话。
▲清代宁郡地舆图上的众乐亭
钱公辅推广众乐亭可谓不遗余力。一大批朝中学士都加入到这一主题的抒写中来，司马光、邵亢、吴中复、郑獬、吴充、王益柔、张伯玉、陈舜俞、胡宗愈……大家一方面肯定钱公辅的治政理念，同时也对钱氏口中的月湖表达了向往之情。从小砸缸的司马光有句“风月逢知己，湖山得主人”便出于此。
天一阁明州碑林有一方宋碑，刻于北宋熙宁元年（1068）的《众乐亭诗刻》，存有钱公辅、王安石、司马光等15人的20首诗。此碑原在月湖贺秘监祠一带，解放后迁入，是明州碑林年代较早的一方石刻。
其实从价值上判断，这批诗歌内容相仿，主题雷同，文学上未必有很高的造诣。钱公辅请求和诗的行为本身，亦不乏建立“人设”，以扩大自身影响力、美誉度的“小心机”。不论如何，这批诗作确实有效开启了北宋政坛主流文士对宁波月湖的关注，并依靠他们的力量完成了初代月湖诗的抒写。故全祖望说：“吾乡湖上故迹，得见于诸宿老集中者，盖自是亭始。”
▲月湖照片
“月湖十洲”的形成，在钱公辅去世的20多年后。北宋元祐八年（1093）， 明州遇到旱情，知州刘淑及继任者刘珵以工代赈，疏浚月湖，“环植松柳，复因其积土，广为十洲”。十洲之上，布置楼阁亭榭，集四时花卉，渐为游人赏玩之地。
心中得意的刘珵始有《咏西湖十洲诗》，一洲一诗，状物写景，十洲之名由此形成。这组诗得到了舒亶、陈瓘、王亘三人的唱和，形成月湖诗创作的第二波高潮。
▲月湖十洲示意图
以柳汀街为界，湖分南北，各有五洲。北湖自北而南、由西向东分芙蓉洲、菊花洲、芳草洲、雪汀和柳汀。
芙蓉洲位于月湖西北，今偃月街沿线，南宋曾有史弥远居所。洲上名气最响的莫过于范氏天一阁，今月湖金汇小镇、三板桥街、中营巷，直至马衙街北区域，皆属芙蓉洲地块。
菊花洲位于东北，旧有红莲阁，今为水则碑、高丽使馆、宝奎巷一带。20世纪90年代月湖公园考古，这一区域曾大放异彩，发现了宋都酒务遗址、高丽使馆遗址、水则碑残碑等一系列重要遗迹。
芳草洲积于湖中，至今相对独立，是十洲中园林意味最浓的一处。此处旧时亦称“碧沚”，淳熙四先生之一的杨简曾应史浩之邀在此讲学。杨简是陆九渊的学生，以传播心学为己任，今人在湖边立有杨文元书院遗址碑一块以作纪念。这里亦是史浩之孙史守之“碧沚”藏书楼所在，与竹屿楼钥的“东楼”藏书相呼应，地方藏书史上将他们称为“南楼北史”。
雪汀位于芙蓉洲以南，是旧时广盈仓、月湖书院所在，今有月湖清真寺、超然阁、翁文灏故居和大、小书院巷。
▲月湖柳汀 老照片
柳汀则是十洲最中心也是变化最快的一个地方，前文所述众乐亭便位于此中。南宋，众乐亭南有逸老堂一座，祀奉“四明逸老”贺知章与李白。贺知章与宁波的关系剪不断理还乱，出于某种原因，古代宁波人一直很认真地相信贺知章曾在月湖畔读书甚至归隐。据编者统计，千余首月湖诗词中，被提到最多的一个人，就是贺知章。“万古有狂客，四明多故人”“过客联镳到此间，往往瞻拜不能去”“千秋不死惟贺监，品行文章人共鉴”“独有贺公祠畔月，夜深依旧照苍苔”……贺知章的形象在宁波士子心中存活千年，是不争的事实。
众乐亭北另有一座涵虚馆。元至元年间，涵虚馆、众乐亭、逸老堂改作南北水马二站，明季罢马站改水站，称四明驿。人们对贺知章的追怀则另辟贺秘监祠，位置曾从驿东挪至驿西，祠南建有新的众乐亭。明末，柳汀东首新建关帝庙，建设者是大理寺卿陆世科，俗称“湖西陆殿”。与其相邻的“憧憧东桥”，在历经升平桥、馆驿桥多个曾用名后，定名陆殿桥。
▲月湖照片
宁波童谣里说，宁波以前有“甜酸苦辣咸”五座桥，甜甜陆殿桥、酸酸醋务桥、苦苦采莲桥、辣辣张斌桥、咸咸咸塘桥。因宁波话中“甜、殿”同音、“张、姜”同音，成就一段俏皮的意思。
至于西首的“憧憧西桥”，则在历代更改后定名尚书桥，因为明代太守张瓒曾为住在烟屿的刑部尚书陆瑜建“尚书坊”于桥之西堍。今日的柳汀，并列着贺秘监祠、居士林、关帝庙三座主体建筑，汀北有翻新的水云亭一座，可尽览北湖风光。
▲右边为今日水云亭
如果没有文学艺术的加工提炼，自然风光很难真正深入人心。
▲月湖照片
与北湖相较，月湖南部的文艺气息更加浓厚。南湖可分花屿、竹洲、月岛、烟屿、竹屿五洲，除了月岛相对简单，仅花果园庙、月湖美术馆、院士林几处，其他四洲全是故事集中的地方。
先说花屿。作为月湖水面上最大的一个洲，花屿是历代景观营建的重点。宋时，这里最大的建筑群叫“寿圣院”，坊间俗称“湖心寺”。寺中建有“十洲阁”，可以环观湖景。
元末明初，钱塘文士瞿佑客居于月湖之东，夜幕笼罩、波影摇漾的湖心寺忽而激发了他的灵感，这位擅长写传奇话本的文士为此地量身定制了一则鬼故事，《牡丹灯记》。书生乔生在此邂逅女鬼符丽卿，然而始乱终弃，被女鬼拖入棺材陪葬。日本和韩国人特别喜欢这个故事，把它改编成漫画、电影、小说，直到当代还有很多人专程来月湖“朝圣”，打卡故事的发生地。
▲宁波市民徐勇提供的老照片 双燕实景
花屿还有一处景致，为“双燕”。1981年，画家吴冠中带学生写生路过宁波，火车经停宁波火车站时间有余，一行人遂至附近的月湖闲逛。突然，吴冠中被滨河的几家民居吸引，匆匆速写。吴冠中说过一句著名的话，“我一辈子断断续续总在画江南，在众多江南题材的作品中，甚至在我的全部作品中，我认为最突出、最具代表性的是《双燕》”。据考证，花屿袁宅的西山墙，正是《双燕》的“取景地”。
▲吴冠中 《双燕》 油画 1994年
竹洲位于花屿以南，原名“松岛”，是“庆历五先生”之一的楼郁讲舍所在。月湖曾经书院林立，宋代宁波的“庆历五先生”杨适、杜醇、楼郁、王致、王说，“淳熙四先生”杨简、袁燮、舒璘、沈焕多有讲学月湖之畔，形成浓郁的学风，这也是月湖“浙东邹鲁”得名之所由。只是这些讲舍均已不存，今人也只能对着湖水空自怀想。
南宋丞相史浩曾在竹洲筑真隐观，别名“四明洞天”。宋史家势大，月湖十之六七都是他家地盘。“四明洞天”是一次别致的互动，人在城市而心系山林的史浩取四明“九题”意境，在竹洲叠石为山、引泉为池，搭建“洞天”，为一时甬上胜景。然而好景不长，易主之后，“洞天”变为菜园。清代，全祖望恢复“竹洲三先生书院”，今为宁波二中校舍所在。
▲全祖望画像
至于竹屿，最重要的家族是楼氏，楼郁、楼异、楼璹、楼钥，皆活动于此。
烟屿之上，曾有“嬾堂”，为十洲唱和诗作者之一的舒亶晚年所居。舒亶，少有才名，其人依附王安石，是“乌台诗案”的重要打手，政治评价褒贬不一。不过对地方来说，他贡献卓著——是第一位集中描写四明名胜的诗人。在他笔下，月湖有“十洲风籁韵笙箫，疑有仙人燕碧桃”的灵气，有“细柳千门维画舸，华灯两岸度鸣弦”的繁华，有“晚岁何人同寂寞，水西我有读书堂”的风雅，诗化月湖离不开他的努力。
提及月湖，人们常引一联：“近水楼台先得月，一城名胜半归湖”。宁波的诗歌人物风流，泰半其中。虽然时移世易，风貌大改，属于月湖的故事其实一直都在，只要有心走近，那些人与事便会浮现出来，向我们诉说散落的风华。
▲月湖照片
宁波，这座“书藏古今，港通天下”的名城名都，已稳稳走过了八千载风雨岁月。八千年来，从井头山文明的一支木桨到东方大港的巨锚，从天一阁朗朗的书声到奋斗四方的宁波帮，滨海而居的宁波人创造了开放包容、创新进取的灿烂文明，栉风沐雨至今，仍薪火相传、弦歌不辍，迸发出更强大的生命力。翻开这一幅幅风云际会的历史长卷，一个个鲜活有力的文化符号跃然而出。
值此宁波建城1200年之际，宁波市文史研究馆、宁波广播传媒有限公司联合策划推出“宁波文化符号”系列，选取井头山遗址、鼓楼、天一阁、钱业会馆、雪窦山等33个独具魅力的历史文化遗产标志、地标建筑符号，试图对宁波独特的城市精神和文化IP进行提炼，并以弘扬和光大。让我们不妨窥斑见豹，在一砖一瓦、一草一木之中，静静探索宁波城市那最隐秘古老又最鲜活有力的文化基因吧。
音频：小轩、阿泽
文字：顾嘉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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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08-02 21: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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